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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亨利式结尾”的深入探究

短篇小说巨匠欧·亨利的许多小说都有着出人意料的结尾,让人感觉结尾情节“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这种结尾常被称为“欧·亨利式结尾”。但是这种笼统的总结只是浮于表面的形式,却没有深入文章的核心。

这种写作风格不是欧·亨利独创的特色,但可能是他表现得最明显运用次数最多的一种写作风格,这在他的很多名篇中均有体现,如他的短篇小说《警察与赞美诗》《麦琪的礼物》《最后一片常春藤叶》等。他的小说在结尾处常常伴随着“带泪的微笑”,让人感觉既好笑又感人,时常充满温情,有时却又极富讽刺意味。比如在《警察与赞美诗》中主人公苏比想进办法想被捕入狱躲过寒冬,所有的违法行为却都被警察和市民容忍,在想要改过自新时他却无辜被捕。这种事与愿违的无力感让人感受到当时美国社会的残酷状态,也强烈地讽刺了美国巨大的阶级差距——贫民在监狱里竟然生活得比监狱外更好。同样地,在《麦琪的礼物》中夫妻二人互相割舍自己最爱的物品来保护对方最爱的物品,最终弄巧成拙,同样的事与愿违,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受,在这篇短片里,处处充满了夫妻二人的温情,虽然想被保护之物已经被卖掉了,让人感到无比遗憾痛心,唏嘘不已,但是他们之间深刻的爱却被证明,感动人心,让人为他们的爱情会心一笑,献上最真诚的祝愿。这篇短片在我看来大概是诠释欧·亨利的“带泪的微笑”最完美的一篇,既有愿望与现实强烈落差的痛心,又有相互关心舍得牺牲的无限温暖与人性的光辉,让人在讽刺之外看到了欧·亨利柔情的一面。

世界上同样使用过这种结尾的其他作家却又有别样的风格。同为“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家”之一的莫泊桑早在他写《项链》时就用过这种手法,法国巴黎与美国纽约同为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在莫泊桑笔下同有阶级的分化与隔阂,一个生于工薪之家的女子无法与上流社会相接触,只能委屈嫁给一个教育部的职员。在欧·亨利的短篇中,上流社会和底层人民的交流并不多,仿佛是两个完全分割的阶层,而在《项链》中,女主人公仍可以通过取得教育部晚会的请柬来见到更高级别的达官贵人甚至是教育部部长,可是急于出人头地的她在舞会后弄丢了借来的项链而不得不在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辛苦十年还完债务,却被告知她丢失的项链是赝品。这篇作品中莫泊桑同样使用了“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结尾。意料之外的是这条帮助女主人公赢得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的华美绝世的项链竟然是假的,她和她的丈夫却为此辛苦偿债十年。而情理之中的是女主人公的朋友能大方随便地借出这条项链,既然它的主人是能被女主人公接触到的阶层,想来这条项链的价值也并不高。这个结尾虽有“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结尾,却与欧·亨利常有的“带泪的微笑”截然不同,直截了当地揭示了小人物在现实的打击下不堪一击,让即将出人头地的女主人公浪费十年的青春,“一夜回到解放前”。这种被动的受控与无能为力的感觉给人极大的震撼,让人对理想的追求产生怀疑,仿佛那就是一个虚无缥缈永不可能达到的梦。再追根溯源,这与女主人公的阶级又有很大的关系,工薪家庭之女和政府职员不可能有很多钱,但女主人公的虚荣却需要金钱的支撑。她对上流生活的幻想让她绝无可能想到她的“上流阶层”朋友竟也有赝品首饰。她的阶级自卑心让她不敢询问价格,不敢向自己的朋友解释事实,而她的阶级品性却又让她走向现实,果断而坚决地决定借钱买一个外表一样的项链补偿,任劳任怨地偿还一切债务。这一切都与她所在的阶级有关,莫泊桑使用这个结尾的目的就是鲜明地点出巴黎社会的阶级分化隔阂与各个阶级的局限性。不同的目的使他写出与欧·亨利不同的风格特点,莫泊桑追求的不是欧·亨利的幽默诙谐与柔情,而是追求辛辣的讽刺与批判,所以他的小说虽有出人意料的结尾,但带给人更多的是震撼与反思。

与莫泊桑有同样手法使用的还有中国的著名文学家与革命家鲁迅。鲁迅《故乡》中的闰土在少年时是那么活泼机灵、见多识广,他是瓜田勇敢的小卫士是雪地里灵巧的捕鸟手,但是中年闰土的一句“老爷!……”顿时把这一切都毁灭在了迅哥儿和读者的心中,谁曾想童年时一见如故的挚友在几十年后竟会“规矩”地喊出一声“老爷”!这种纯真丧失突然变得世俗的震撼给人带来了强烈的冲击感,但是联想当时社会的压迫感和吃人的特性也不难想象这几年的闰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恭敬谦卑。当“我”和“我母亲”努力让闰土别那么生分的时候,一句“阿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的麻木再一次轰击了迅哥儿和读者们的心,一次次努力向前试探一次次被麻木的闰土击退,仿佛这可悲的一切已经无力改变,也无望改变了。相比莫泊桑从小人物刻画社会以小见大的形式来看,鲁迅先生营造的格局和世界观似乎更广阔宏伟,每个短篇单独提出都有完整的社会背景的演绎。但鲁迅的文章却不至于写得那么绝望,在几次无力地挣扎之后,鲁迅总会发出声呐喊,把希望寄托于下一代,相信他们能唤醒沉睡腐烂的中国人和中国,即使是在《故乡》中,在一次次打击之后,“迅哥儿”还是想到了“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引出了一段他对“我们的后辈”的无限希望。鲁迅写文的目的从来不止于讽刺和批判,他要呐喊,他有他的使命感和历史任务,所以他的结尾,有“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震撼,惊醒沉睡的中国人,也有“救救孩子”的呐喊和呼唤,更有“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的希冀,给新青年不断向前向上的动力。

用过“欧·亨利式结尾”的小说有无数,每篇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特点,从来不是一句“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能够全部概括的,学欧·亨利的小说只用一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概括是不负责任的,研究任何一篇类似的小说也是一样,同样的手法有不同的特色和风格差距,也有不同的目的与动机,这类结尾不应只看到表面的特点,它们值得我们深入探究与发现,领悟不同的作家不同的情怀与希冀。

参考文献:

鲁迅《热风·随感录四十一》

鲁迅《呐喊·故乡》